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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春秋時期孔子向老子請教“禮”與“至道”,探求“為人之道”與“天地之理”。(資料相) |
中評社香港4月28日電/題:孔子問道
作者 楊流昌
春秋的風總裹著兵戈氣,魯國朝堂的青銅鼎在諸侯爭霸的傳聞中,都透著幾分寒意。孔子在曲阜的杏壇苦口婆心講禮三月,轉身卻見季氏用了天子之樂,魯君避于深宮不言一語--他編纂的禮簡墨蹟未乾,可現實中禮崩樂壞比洛水的漩渦更讓人眩暈,孔子感到非常無奈。
弟子顏回建議,周都洛陽有李聃先生,曾是守藏室之史,通古今之變,曉天地之理,我們何不前往一問?於是在那個霜秋,孔子束起簡牘,佩上魯君所贈的長劍,帶著子路、顏回一眾弟子,踏上了西去的路。
洛水的霧總是比別處濃稠,像被歲月浸軟的帛書,將岸邊的楊柳、石墩都暈成淡墨色。孔子立在霧裡,青布儒衫沾滿露水,身後弟子們的身影模糊成一簇簇淺灰,唯有他腰間的佩劍,在晨霧中泛著一點冷光--此刻他不像是聲名漸起的魯國禮學博士,倒像個亂世中尋路的旅人。
“在下孔丘遠道而來,求見李聃先生。”他對著茅屋前那個負手而立的身影拱手,聲音穿過霧靄,竟有幾分少年人的忐忑。老子轉過身,鬢髮如霜卻比洛水更顯清透,目光掃過孔子肩頭的風塵,淡淡道:“洛水漲了,你該等霧散再渡。”說罷引他入屋,案上煮著的茶湯騰起白汽,混著竹簡的瀝香,將滿室的光陰都泡得溫潤。
孔子取出行囊裡的禮器圖譜,指尖撫過上面的饕餮紋:“先生,周公制禮以安天下,如今禮崩樂壞,弟子欲復禮以正人心,可遍行魯國而不得,究竟是禮錯了,還是人錯了?”
老子沒接圖譜,起身推開窗,晨霧中洛水正繞著礁石蜿蜒流淌,遇石則轉,遇窪則蓄,從無半分滯澀。“你看這洛水,”老子指著江面,“它從雪山而來,順流奔東海而去,從不會強行穿石而過,卻能滴水穿石;從不會刻意滋養草木,卻讓兩岸綠柳成蔭--這便是上善若水。”
他轉身給孔子續上茶湯,茶沫在碗中聚散如霧:“你執著的禮,是刻在青銅上的教條,還是藏在人心裡的溫度?周公制禮,是因當時民心思安。如今民心思變,你卻要以舊禮框之,如同用方瓢舀圓水,如何能滿?禮該如這水,順人心而變,承教化而存,而非釘死在故簡堆裡的桎梏。”
霧散時陽光灑在江面,粼粼波光晃得孔子眯起眼。他望著江水繞過淺灘,忽然想起在魯國時,有孩童因不懂禮而被斥責,當時他覺得合禮,此刻卻覺那斥責如礁石,生生擋住了孩童向善的心。
老子送他到渡口,拍了拍他的肩:“順勢而為,方得始終。水從不會回頭,卻能滋養來路。”那一日,孔子在渡船上對著洛水靜坐了整日,弟子們見他眉頭漸舒,指尖在膝頭輕叩,竟如江水拍岸的節奏。
五年光陰在周遊列國的馬蹄聲中碾過。孔子見過衛靈公問陣不問仁,見過陳蔡之間百姓易子而食,他帶著弟子在兵亂中藏於野林,顏回煮的野菜湯裡飄著草屑,卻依舊先盛給老師。當他輾轉再回洛陽時,形容枯槁如秋後樹枝,唯有雙目依舊清亮如星。洛陽城外的菜園裡,一個白髮身影正彎腰蒔蔬,菜葉上的露水沾濕了布鞋,這老者正是老子。
“先幫我把這畦青菜種完。”老子遞過一把鋤頭,木柄已磨得光滑溫潤。孔子二話不說,挽起褲腳踏入泥地,指尖觸到濕潤的泥土時,連日的焦灼竟奇異地消散了。他學著老子的樣子,將菜苗扶正,培土時格外輕--就像他教導弟子們仁義時,總強調“愛人”二字,此刻才懂,“愛”原是這般俯身的溫柔。
月光爬上竹籬時,兩人才坐在田埂上分食糙米飯。“先生,”孔子咽下米粒,聲音帶著疲憊卻依然堅定,“我以‘仁’為旗,想勸諸侯息戰安民,可他們要麼笑我迂腐,要麼借仁之名行爭霸之實。這仁政,難道真的只能是鏡花水月?”
老子嚼著青菜,菜根的清甜在舌尖散開:“你見過人種菜,是對著種子大喊‘快長’的嗎?仁政如種菜,要先有適合的土,再有耐心地等,急不得,求不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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